我們的終焉之時：配速員與跑者的共同里程

當我再次擔任台北馬拉松三百公里配速列車長時，便知道凱翔將成為我的搭檔。他雖然在桃園訓練，而我在臺北，兩地相隔甚遠，平日交流不多，多數透過 Line 群組互相關心近況。幾次配速員團練中，教練把我們分在同一組別，要我帶領他完成艱困的課表。最後，我們與另外兩位夥伴一起完成了 2025 年台北馬拉松的配速任務。當時誰都無法預料三週後，脫下背心的我們將在賽道上遭遇什麼。

賽前的最終團練調整狀態後，教練對我交代配速策略：要用 4:10/km 的速度跑完 32 公里，這 32 公里過程中都不可以動用意志力。他還特別提醒我：「這次是你的比賽，不要講話。」因為長期擔任配速員的緣故，教練擔心我的職業病會影響表現。臨賽前的一刻，他又補了一句：「這次比賽會讓凱翔跟你一起跑喔！」

渣打馬拉松當天，我和凱翔順利進入前三排起跑。過程中我幾乎不發一言，但下意識地提醒凱翔保留體力上橋，或是指揮他到水站位置。大部分時間我都專注在配速上，並盡量減少無謂的體力消耗，將意志力留待後半段使用。這場比賽我的身體狀態並非最佳，不過天氣狀況尚好，我順利跑到了 32 公里。接下來我想加速出去，於是對凱翔說：「你如果能維持 255 的速度，下橋再開到 258。」接著我從 4:10/km 加速到 4:00/km，殊不知這是一場痛苦的開始。到了 35 公里處，我拿出了一包寫著兩行字的膠囊：選擇終焉之時，是毫無選擇。賽前思考配速策略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：以前可以用速度去壓長度跑進 330，可以靠策略跑進 300 甚至 255，但在更進階甚至是極致之後呢？再快一秒就會爆掉，慢一秒則會放棄，跨過那條線的策略似乎越來越少，直到所有選擇全部坍塌的終焉時刻，只能靠長年累月鍛煉出來的「自己」成為「跑步」本身。吃了這包膠囊後，我別無選擇只能衝了下去。而當時我不知道的是，凱翔的「終焉之時」也正慢慢逼近。

賽後心得才得知，這場比賽是凱翔第二次參加渣打馬拉松，在 2024 年完成台北馬拉松初賽後設定了破三的目標，但 2025 年的渣打馬拉松卻慘遭失敗。隨後他參加了 300 公里配速員訓練並準備衝刺 2026 年的渣打馬拉松，過程中經歷了右腳 ITBS、配速員訓練時出了車禍腳縫 12 針，經過教練的密集訓練和督促，才漸漸積累了破三實力。同樣地，教練也交代他跟著我跑。2025 年台北馬拉松對凱翔來說身心消耗很大，他自己也不清楚能撐到多遠，但既然我們再度同場奔馳，這次就一路跟著沈默的車長，在車長不斷破風跑至 37 公里上麥帥橋才超過他，下橋後開始自己的節奏，41 公里後開始衝刺。那衝刺的時刻，大概是他的「終焉之時」。我們先後衝入拱門，我喘得扶著欄桿才能站穩，凱翔來到我身旁把我扶起來，在慢慢移動至完賽物資區時，遇到了第三位 300 公里配速員—仕均，他在前面突破了個人最佳成績，我們三人一起合照了一張這特別的時刻。回到終點旁邊找教練，當他得知我又領跑全程，職業病又發作，對凱翔表示：「你中間沒幫忙出來替學長擋一下風嗎？」接著他又對我說：「你這樣會很辛苦耶！」

原本以為這場比賽只是我自己的「終焉之時」。回頭看來，那份毫無選擇的決心竟成為了支撐他最後衝刺的勇氣。或許正因為在那崩潰、別無選擇的時刻，我們最終才能共同完成目標抵達終點。長跑很孤獨，但跑步並不是一個人的比賽。